玉衡为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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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Q醒九的感情

增暮:

侵删。


《三十年》
第一年:
我拉开椅子让他坐好。他拆开头上的纱布,神色迷茫。
我指着镜子问他:“认不认识这张脸?”
他摇头。
我指着镜子说:“你是刘醒,我以前叫你醒哥。你是优秀党员,现在是警官,以前是我的上司,现在是我上司的上司。有没有印象?”
刘醒静静看了自己的脸一会儿:“没有。”
我问他:“你以前有个妹妹叫刘晴,有没有印象?”
刘醒说:“没有。”
我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全无印象。医生说刘醒脑子里还有淤血,不能强迫恢复记忆,最好是靠病人自行想起。我不敢操之过急,只好慢慢来。
我盯着镜子里刘醒的眼睛:“那你还记得什么?”
刘醒闭上眼,看得出来他在很认真思考。
他说:“我的记忆里有很鲜丽的一抹红。”
第二年:
刘醒尝试问我,内战之前的广州是什么样的。
我们坐在榕树下,我说:“那时候天天都是好天气,阳光总是明媚。猪笼里有一大伙人,我们都是朋友,经常聚在一起吃狗肉火锅,很热闹。吃的开心了,你妹妹刘晴就给大家表演唱英文歌曲。”
“刘晴……”刘醒重复晴晴的名字。
我叹气:“本来能给你看她的日记的。可惜杨扬去台湾带走了。”
刘醒看得很开:“不要紧,杨扬是她丈夫,带走应该的。”
我笑着对刘醒说:“你之前有老婆的,叫冬妮。你们分开前你很疼她。”
刘醒想了一会,很平静的说:“可惜,我都不记得了。”
我试探着问:“那你会不会好奇记忆中的那抹红?”
刘醒又想了一会,很慎重的点头,对我说:“这是我心底的东西,我要自己想。”
第三年:
刘醒在警局表现极佳,被调到南京做官,他却拒绝了,弄得领导不舒坦。
回家后,我们坐在客厅里。
我问刘醒为什么拒绝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南京是国都,若是过去就前途无量。
刘醒缄默了一会,道:“我若离开广州,只怕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我点燃香烟,烟雾中我看自己左手无名指的戒指。
我快娶老婆了,是同事介绍的,家境清贫但也清白,门当户对。
猪笼里的东西都在,可又都不在了,只能说是物是人非。
我隔着烟雾看橱窗里的晴晴结婚时照的全家福。
刘醒也在看,突然问我:“相片里坐在我身边的女人是谁?”
我意外他的注意力竟不在刘晴身上:“九姑娘。怎么?”
刘醒又陷入缄默,他脑子里一定思绪纷乱。
他缓缓睁开眼,指着她的衣衫:“她穿的衣服,是不是一抹很鲜丽的红?”
我怔住。
然后我记起,九姑娘喜爱穿红色的衣衫。
第四年:
内战白热化,各个城市推广反黑。
警齤察局围剿东泰。没有了郑家的东泰不堪一击,彻底倒台。
刘醒把东泰的文件整理好交给督察时,看见了前幕后人的名字。
天气闷热,老婆煮了凉茶,我们都凑在桌前喝。
刘醒很平淡的问道:“九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想了想:“这个不好说。”
刘醒注视我,目光很沉:“我是不是认识她?”
我内心挣扎,最终还是按照医生说的道:“这个你得自己想。”
晚上我帮老婆做饭。厨房油烟太大,我打开窗子,看见刘醒坐在榕树下。
他点燃了一根烟,显然在很努力,很努力的思考。
第五年:
不知刘醒想起了什么没有,表面上他没有丝毫变化。
不,有一个变化。
他开始喜欢在夜晚去教堂。
他不信基督,但是很虔诚的买了一本圣经,每晚拜读。
我陪他去过几次,想知道他的兴致从何而来。
可他仅是坐在长椅上静静的读圣经,偶尔抬头凝望蜡烛,没有其他动作。
所以后来我就不陪了。我想他可能是被哪个牧师感化了吧。
有天晚上刘醒回家敲响我的门,我睡眼惺松:“怎么了?”
他神色依旧平淡,我却能看见丝丝喜悦:“我想起更多东西了。”
我也很开心:“想起什么了?”
刘醒说:“除了鲜丽的红,我还想起了记忆中有素洁的白……和灿烂的烛光。”
第六年:
即使留在广州,刘醒的才干还是脱颖而出。上头提拔他做了副局长。
我们一伙同僚请他下馆子,大家喝的都很凶。
刘醒酒量素来不差,今晚却醉得很快。
我把他扶回家,懒得送进他的卧房,直接放倒沙发上。
半夜我怕吵醒老婆,轻手轻脚的起来上洗手间,却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我走过去,看见刘醒清清醒醒的,没有半点酒醉的样子。
他把橱窗里的全家福拿了下来,握在手中。
难道是想晴晴了?
我再凑近了看,他的手指描绘着九姑娘的轮廓,带着不自知的温柔。
第七年:
刘醒开始向我打听九姑娘的一切。
我老婆怀孕了,这是我们头一个孩子,我们都特别紧张期待。
有时候刘醒没完没了地问,我没有时间应酬他,他也不介意,不厌其烦的来。
我越来越觉得纳闷。
我晓得他们是好知己,但印象里也只是知己,仅此而已。
我奇怪的问他:“你对九姑娘的执著到底为了什么?”
刘醒隔了一会说:“我不知道,说不上来。”
我重重一叹:“要是永远都想不起来怎么办?”
刘醒却淡淡地笑了:“想不起来不要紧,我的记忆中只有她也挺好的。”
我信了他。
可晚上我在阳台乘凉,看见刘醒又在老榕树下抽烟。
第八年:
内战结束,我党大获全胜,首都移至北京城。
党领导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团结人民带领新思想,清除外邦旧事物。
广州城唯一的教堂被下令拆除。
刘醒是副局长,他必须履行他的职责,带领警队拆教堂。
工作上,他是个干脆果断的人,可是这次扬了几次手,都没挥下去。
我知道,他下不去手。
我上前说:“我来吧。”
晚上在阳台,老婆在厨房洗碗,我和刘醒听收音机。
他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突然问我:“九姑娘是不是死了,你却瞒着我。”
我叹气,老老实实道:“我也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道;这时代就是这样,天涯两端,生死渺茫。
刘醒不再追问,转手点燃了一支烟。
我道:“别抽了。抽多了身体不好。”
刘醒看了我一眼道:“外面铺天盖地的宣扬‘新时代’。我已经不属于这个新时代了。你说我和东泰有交集,东泰毁了。教堂也毁了。属于刘醒的记忆都不在了。”
我无话可说。
属于我们的记忆,都随着内战结束,翩然而去了。
第九年:
这一年刘醒辞职了。他说党的新运动他办不到。
我有些无奈道:“你作了大半辈子警齤察,这时候辞职还能作什么?”
刘醒倒是很镇定:“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饿不死。”
我当然知道刘醒很有能力,他能在另一个领域作的很出色。
我只是怕他不舍得,毕竟被舍去的又是记忆中刘醒的一部分。
刘醒指着相片,淡淡道:“只要她还在。”
吃过晚饭我们带儿子去散步,我牵着老婆的手,刘醒和儿子走在前面。
有烧焦的味道。
刘醒停下脚步。
我上前一看,原来是同僚带伙烧鸦齤片。那个东西害人不浅,烧光更好。
原本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却看见刘醒眼底什么一闪而过,脸色猝变。
“怎么了?”我低声问。
刘醒缓缓道:“我想起九姑娘的脸了,一瞬即逝。”
我一愣:“相片里的?”
刘醒摇头:“不…不是。是……火光下的。”
第十年:
刘醒成为大学院的助教。
我老婆怀了第二胎。生活渐渐上了轨道。
我带儿子散步,路过大学院,儿子大声喊要见刘醒叔叔。
我奈他不得,带他进去校园内。远远望见两个人影,正是刘醒与一位女教师。
他们并肩而立,相谈颇欢。
微风轻动,光阴似流水缓缓不止。
女教师倩然一笑,挥手而去。
我拉着儿子上前,琢磨着问刘醒:“刚才的女教师不错。”
刘醒似笑非笑的看我。
我直接说:“若是想不起来,干脆组织个家庭算了。反正九姑娘可能也嫁人了,或者如你所说,都已经死了。”
我自认话说得句句在理。
刘醒却淡淡地问我:“那要是她没有呢?”
我心中突然有一股火:“都十年了!人生当中能有多少个十年?难道你要抱着记忆中的一抹红,一束烛光过一辈子?我会子孙满堂,你呢?为了一个压根想不起来的人,值得吗?”
刘醒神色变得很凝重,语气也很凝重:“我的过去全都不能确定。我记忆中的一切都是跟她有关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东泰九姑娘对我至关重要,所以值得。”
值得!他竟然说值得!
我更觉愤怒,正要与他争执不休,却听刘醒说:“小心!”
我一回头,居然是儿子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我的手,跑到马路上。
马路上汽车横冲直撞,登时我心跳到了嗓子眼。
刘醒反正比我迅速,猛一上前挡在儿子身前将他往后拽。
一辆汽车奔驰而过,幸好刘醒动作快,两个人都有惊无险。
我蹲下来安抚惊吓后哭起来的儿子,眼角看着刘醒。
他低着头,却见眼神一阵迷惘后,渐渐清明。
从未有过的清明。
他拿出全家福相片;有天晚上刘醒将它从相框里了下来,从此再不离身。
他静静望着相片,目光专注,然后很低很低唤了一声:“郑九妹。”
我忽的眼睛一热。
我知道,醒哥回来了。


第十一年:
醒哥积极准备办领签证的材料。现下国内局势动荡,很多人都想往外跑。
去美国的名额太满,两边政府都打得很严,情况不容乐观。
老婆大着肚子在医院待产,趁有些时间我陪醒哥去大使馆。
大使馆里的外交官个个趾高气扬,狐假虎威,似看门恶犬。
我看见桀骜不驯的醒哥第一次对人低声下气,唯命是从。
不论他们说什么,有什么过分的要求,醒哥只是说:“好,我明白了,谢谢。”
我知道他真的很想去美国。
夜里我和醒哥在榕树下抽烟,秋天的月亮很大。
醒哥一直没说话。
我问:“醒哥,想什么呢?”
醒哥看了看我,缓缓道:“我在想,我很后悔。”
我又问:“后悔什么?”
醒哥道:“我后悔自己。分明历经生死,因为我自己,最后我们之间竟只剩下一张合影。”
我一愣,不禁感叹。
是啊,知己难逢,几经辗转,却只剩下一张破旧相片。
怎能不悔?
第十二年:
醒哥等签证结果。
年前年后他想尽办法联系美国,我也替他在警局里张罗,可都没有音讯。
醒哥不知从哪里买了好几本外语册子回来。
人过半百,居然认认真真地学起外语。
我有点不能相信,看他握笔仔细的写那些蝌蚪字母,不禁道:“醒哥,没必要吧。”
他抬头:“有必要。”
我不懂:“为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
醒哥看了我一会才开口:“你知道九姑娘是个极其优秀的人。”
这一点我非常同意:“嗯,是很优秀。”
醒哥一叹:“就是因为比旁人都优秀,所以也就比旁人都辛苦。我要比她优秀。”
他言简意骇,把油灯点上又翻起外语册子。
我在门边看醒哥,一把年纪和小学生一样勤奋好学,心中却越发酸涩。
第十三年:
醒哥依然在等签证结果。
这一年国家发生了大饥荒,人心惶惶。
我是警齤察,收入相对要好一些。醒哥是大学讲师,也未受影响。
他的收入其实非常不菲,普通人家见了要叹为观止的。
醒哥把薪水全数捐了孤儿院,赡养院,慈善组织。
我们去吃馄饨,我郁闷的看他:“你怎么不给自己留点应急?”
醒哥扬眉:“你怎么知道我没给自己留?”
我来了精神:“留了多少私房钱?”
醒哥慢条斯理的把馄饨吃完,郑重地掏出一枚指环:“留了这个。”
是一枚女款纯金指环。
醒哥道:“签证一般三,四年就批了。我想带份礼物送她。”
他露出淡淡的笑:“只是怕尺寸不合。”
我望着月亮底下蕴含光华的指环,突然想到了可怕的想法。
我低头喝酒,掩饰住它。
第十四年:
醒哥的外语水准已很好,甚至能和大学院里的英伦博士简单交流。
我跟他走在校园树荫下,又看见几年前的那位女教师。
我记得她对醒哥的倩然一笑,回头多看了两眼:“她变了不少。”
醒哥道:“嗯,前年结婚了,现在有孩子了,相夫教子挺好的。”
我一听这个就来气:“那你们?醒哥你别装,她当初明明对你有意思。”
醒哥莞尔:“我们一直是朋友。”
我固执起来:“醒哥,人人都有家庭了,你难道不羡慕?”
醒哥淡淡微笑不回答我。
我的儿子和小女儿奔跑过来。
我一把抱住他们,一手一个,控制不住问了醒哥曾经划过脑袋的可怕想法:“我问过你,还要再问一次。若九姑娘已经嫁人了,你怎么办?”
醒哥脸色微沉,片刻才道:“该送的礼物,我还是要送的。”
我故意慢慢说:“那要是死了呢?”
醒哥的脸色更沉,我想他脾气真好,没有对我发火。
他沉默着,不说话,过了半天很重很重的道:“她肯定没死。”
我来气:“你怎么知道?”
醒哥道:“我活得好好的,她死什么?”
我又纳闷了:“这你又怎么知道?”
醒哥又露出淡淡笑容:“我们之间有约定。”
第十五年:
签证审理结果下来了,是拒批。
我把信交给醒哥,他坐在大学院办公室里批改卷子。
他望了一眼审理人的姓名,道:“原来是他。”
我凑前一看,也认得那个名字,正是当初提拔醒哥去南京不果的官员。
醒哥的拒绝让他下不来台,估计怀恨在心了。
我有些慌张:“怎么办醒哥?”
醒哥平静的说:“上诉。上诉如果再不批,那就重申。”
他依然在改卷子,语气很平淡。
我见醒哥没什么不妥,心中松了一口气,正要嘻嘻哈哈糊弄过去,低头却看见他的手。
他握笔的手不住地抖,不住地抖。
于是我知道,醒哥其实比我更怕。
晚间下了大雨,秋天的雨。
老婆命令我们两个男人去收衣服,我们冒着雨站在院子里。
醒哥收了一半,突然对我说:“你知道我记忆中的那抹红是什么?”
我摇头。
他低声说:“刚认识她时,有一次她穿红色的上衣,站在夜晚的雨中对我哭。我想起来才发现,那就是记忆中的红。带着湿意,依旧鲜丽。”
我有些意外:“刚认识?那么久远的小事你也记住了?”
醒哥苦笑,淡淡道:“是啊,原本我也以为自己不在意的,当时她确确实实是利用我。没想到从头到尾,我是第一个在意的,也是最最在意的,在意进了心底。”
我将衣服收好,雨水打得我很凉。
第十六年:
政府鼓励生育,领导说国家劳动需要人民,妇女也能撑起半边天。
我老婆怀了第三个孩子,家里即将更热闹。
经常有孩子嬉闹声,做饭油烟味。
柴米油盐,过得就是日子。
醒哥准备上诉资料。
十几份外语的东西,我都看不懂,我知道他其实也很困难。
每天奔走找人,每晚借着油灯翻字典,写诉书。
我问醒哥:“要是上诉也被拒了呢?”
醒哥笑了笑:“你这个问题应该改成,要是我再也见不到她了怎么办。”
我不说话。
醒哥也不说话。
沉默在我们之间熏染,周围的欢笑吵闹声都似乎隔离在外。
半刻后,醒哥摇摇头:“我不能想,真的不能想。”
他抬头看我:“我和九姑娘其实曾有很多机会能在一起,是因为我的思前顾后,懦弱迟疑而错过了。这是我所欠她的,我所剩余的年月,就要用来寻找她。”
我知他心意已决,我只是替他苦闷。
第十七年:
我的第三个孩子诞生了,是一个女娃娃。
过程十分凶险,前两次顺产的老婆这次难产,险些血崩。
主任跟我说要动手术,可我的钱套在房子里,没有足够现钱。
醒哥什么都没说,把他的积蓄提出来全给了我。
我跟老婆感激涕零,他救过我,救过我儿子,现在又救了我老婆和女儿。
我无法说清醒哥对我的恩重如山。
我们要醒哥给女儿起名字,他推辞,只肯取小名。
他捏了捏娃娃的鼻尖:“哭声这么嘹亮,就叫九九吧。”
九九很喜欢醒哥,挣扎着把小手放在他的手心里。
我明白醒哥把对九姑娘的思念化为希望,种在了我的女儿身上,我发誓要疼九九。
夜晚归家,信箱里有信,是北京大使馆的信。
我们迫不及待拆开。
醒哥的申诉还是被驳回了。
我惊怒当而,醒哥看了一眼落款签名,抬头淡淡对我说:“我要去趟北京。”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落款签名,‘梁非凡’三个大字,嘲笑而狰狞。
第十八年:
我花尽所有心思劝醒哥别去,我清楚梁非凡一定会羞辱醒哥。
醒哥只是对我说:“既然梁非凡只手遮天,我就让他遮个够。他讨地不过是一口气罢了。”
我放心不下,梁非凡是个忘恩负义,睚毗必报的小人。
我跟老婆商量,决定和醒哥一同去北京。
北京的秋天特别冷,枯黄的树叶遍地都是,放眼望去,满是枯萎的怅然。
我们到了大使馆,梁非凡说是在开会,叫我们等。
于是醒哥和我等了六个钟头,一口饭都没吃。
“你回去吧,跟我在这里没有意义。”醒哥平静对我说。
他很淡然地坐着,可是我看见他一直发抖的手。
我还是留下了。
梁非凡出来后便是一阵嘲笑奚落,什么难听的词都用上了。
我控制不住情绪,抡起拳头便要打。
醒哥紧紧拦住我的拳头,他皱眉:“你担不起,别冲动。”
梁非凡大笑:“还是醒哥聪明,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醒哥毫无波澜的看他:“只要你能放我通行,我做什么都行。”
梁非凡说,只要醒哥敢顶着苹果站在那里给他开一枪,他就考虑通融。
“醒哥,别听他的,这是陷阱!”我大喊。
然而醒哥没有丝毫踌躇:“好。”
苹果带来了。手齤枪也带来了,梁非凡却临时改变了主意。
他耸耸肩:“跟你这样不顾生死的人玩命,不好玩。跟你玩尊严才有趣。”
“刘醒,你在我面前跪下,叫我一声梁哥,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就考虑。”
欺人太甚!
我大哭大喊,我眼中的醒哥是个铁铮铮的汉子,男儿膝下有黄金,他不会答应的。
不论为任何人。
醒哥还是很淡然地看梁非凡:“好。”
他真的跪下了,磕了三个响头,喊了一声‘梁哥’。
我嘶喊着骂梁非凡,我尝到了一点咸,我可能是哭了。
梁非凡捧腹大笑张扬而去,他的手下也捧腹大笑,张扬而去。
考虑?哪有什么考虑?
这只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羞辱。而醒哥清清醒醒的妥协。
不为任何人,只为她。
第十九年:
醒哥开始积极试图联系美国。
他的大学院有位来自英伦的博士,醒哥和他走的很近,问他能否想办法联系美国。
博士叹息:“试试看当然可以,但刘醒,人海茫茫,我无法保证。”
醒哥又去买花。
我知道他要在入冬前的最后一天给郑郎军扫墓,年年如此。
郑郎军不是他的父亲,不是他的朋友,甚至曾差点置他于死地。
可风雨无阻。
我送走醒哥,坐在沙发上,感到由身体向外的深深无奈。
老婆抱膝问我:“醒哥和九姑娘之间究竟有什么样的爱情?执著二十年了啊……”
我转头对她道:“没有。”
我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是知己。”
只是知己而已。却多么多么重,重得跨越近二十年,重得至死不渝。
第二十年:
今年秋天英伦博士送来消息了。
他说查到了‘郑九妹’,她已经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叫Dr. Edward Taylor的外国人。
博士抱歉的说,他没有照片,只能查到姓名。
“但认识她的人说,这女人就是二十年前去的美国,性子刚烈,喜欢拼酒。”
是了,那是我认识的九姑娘。
醒哥一如往常,很镇定,只是对英伦博士道谢。
我们去喝酒。
我点了很烈的二锅头,问他:“醒哥,那现在怎么办?”
他淡淡地说:“可能不是她,同名同姓罢了。”
也许是酒上头了,也许是我一早就想借机发泄,我激动起来,大骂一声:“顽固!”
醒哥看我。
我一拍桌子,喝道:“醒哥,你放过自己吧。当初你老婆跟梁非凡跑了,我怎么不见为她死心塌地二十年!二十年!九姑娘有什么好?善良聪明坚强?世界上善良聪慧坚强的女人多了去了!”
醒哥低头喝酒,直到喝完一盅才道:“是啊……”
他叹气,我第一次听他这样无奈的叹气。
“你说的都对。”他低缓而道:“可当我忘记全世界,记住的却只有她的身影。连死过一次都忘不了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接受现实。”我果断的说:“她已经结婚了,你们各自有人生轨道,不再交叉了。”
醒哥不再回答我。
他沉默着喝酒,喝了整整一个秋夜。


第二十一年:
国家领导人推出无产阶级文化大革齤命。
这是一场重大的政治运动,令飘摇时代越发动荡不安。
大学院遭遇极大的打压,许多学生被迫下乡做知青。
晚间醒哥给儿子补习功课,油灯在两人之间燃起微弱的光圈。
儿子突然指着醒哥的头发:“醒叔叔,你有白头发了。”
我当时正在看报纸,闻言一抬头。
平日不觉明显,如今儿子一说,我清清楚楚看见了醒哥的两鬓微白。
我感到悲从中来。
杨扬在台湾过的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是我们一定都已经成家立业了。
而我们最敬佩的醒哥,他却无声无息的老去。
天涯两端,故人何处,他就这样抱着一张合影老死,守着她的广州。
我送醒哥回家,在灯下看他老去的脸。
醒哥莞尔:“你看什么,你也老了,没比我强多少。”
我突然恶毒的说了一句:“我老了有儿子送终,你有么?”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醒哥摸摸我的脑门,他还拿我当弟弟看呢。
他笑着说:“你说的对,我谁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分明是笑,我看见的全是落寞。
第二十二年:
反黑五类包括反地主,富农,坏分子。
也不知道是哪个上级交待的,竟然又把好几年前的东泰拿出来说事。
郑郎军成为第一大恶人,纵是死人也不能恕。
局长派我们去掘墓。
醒哥知道了,拼死阻止。
他站在机关枪前,用了一切我能看见的方法,恳求局里放过郑郎军的墓。
局长说:“刘醒你让开,不然算你包庇罪,一并批斗。”
醒哥若是有枪,我想以他的枪法,大概是会鱼死网破的。
可是他不做警齤察这么多年,身边早没有了配枪。
他只能求。
他跪在墓碑前不走开,直到同僚上去架住他,按住他。
我上前盖住醒哥的眼睛,我不想让他眼睁睁看见郑郎军的墓被毁。
之后醒哥就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昏沉沉只重复着三个字:“对不起。”
药吃了也不见好,醒哥总是半睡半醒,学校的课也停了。
我和老婆害怕极了,怕他一病不起。
老婆哭着照顾醒哥,我红着眼蹲在门角望着床上的人。
在我生命中他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好兄弟,他是至亲,父亲的角色。
真怕他死。
第二十三年:
年后醒哥终于好起来了,第一次真正清醒。
他叫我过去,低声说:“你把相片给我。”
我知道他要的是什么。我把边角泛黄的全家福交给他看。
醒哥碰了碰九姑娘的笑脸,眼神柔软。
然后他对我说:“我得找到她。”
我安静着不说话。
醒哥语气淡然可坚定:“我得找到她,我要见她,喊她的名字,把我的戒指送出去。”
夜间醒哥能站起来了。他站在窗前写信。
我给他倒热茶,看见信的落款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想他一定是写给九姑娘的书信。
他端起茶杯,突然问我:“你说,异乡的月色是不是也和广州一样?”
我靠着窗栏:“也许吧。说不定更亮。”
醒哥淡淡笑开:“嗯,我希望她的月色也好。”
我问他:“你难道就不恨她?你等了她这么多年,她皆无音讯,就这样嫁人了。”
醒哥望着我,把笔放下,将信折好,却没有答话。
我不知道是他不想回答;抑或是不知道如何回答。
第二十四年:
英伦博士因为文革的一些大小因素,决定离开中国。
醒哥把写好的信交给英伦博士,等于将所有希望托付给他。
回家路上我问醒哥:“现在该做什么?”
我想我已经习惯了,不论何时何地都听他的指挥。
醒哥笑着看我:“我只能等。国家动荡如此,我出不去,只能等回音。”
他一笑,以前没有的许多纹路全出来了。
我控制不住摸了一把醒哥的脸,很难过:“醒哥,你看你脸上的皱纹。你真已经老了,还能等她多久呢?”
醒哥有点无奈道:“是,我等不了多久了。”
他缓缓道:“穷尽我一生,也不剩多少年了。”
他的话音被一排秋雁叫声遮住。我抬头,一排秋雁飞过,又逢一年秋。
第二十五年:
英伦博士来了回信。
这让我们都很震惊,毕竟国家这时候看管的很严,也不知道他打通了什么关系。
醒哥打开信,我坐在他的对面,看见信上只有寥寥几句。
他的面色凝重,一言不发,我跟老婆也都不敢出声。
七岁的九九坐在我膝盖上,有样学样的止住呼吸。
突然她小声说:“醒叔叔哭了。”
我抬头看见醒哥双眼发红,感到不知所措。
醒哥站起来往屋里走,我连忙跟在他身后。
他走到自己房间里,取出金色指环套在自己的小手指上。
他重重说了一句:“对不起,原来我依旧不够懂你,我不配作你的知己。”
我一头雾水,不知是否该上前安慰。
客厅里传来一声饮泣,我回到客厅,看见老婆手上握着信。
她抬头看我,满面是泪。
她说:“信上面写,嫁人的不是九姑娘。他们找错了同名同姓的人。”
原来竟是一个痛彻心肺的误会。
第二十六年:
醒哥又准备起了签证资料。
我知道他重燃希望,只是这一次的希望更加渺茫。
我很想告诉他,就算上一个只是同名同姓,也不代表九姑娘没有嫁人。
可是我开不了口。
醒哥带女儿玩,女儿还小,指着全家福里的醒哥笑:“现在醒叔叔变成老爷爷了。”
醒哥指住九姑娘道:“没关系,她也变成老奶奶了。”
女儿噤起小鼻子,一把抓住醒哥的白头发:“可是爷爷白头发不好看,老奶奶不会喜欢。外面老奶奶都是这样说的。”
醒哥微笑,没说话。
晚上我弄了一小瓶竹叶青,和醒哥小酌一杯。
睡前经过洗手间,我看见醒哥往两鬓涂抹黑乎乎的东西。
我一愣,凑近点看,竟然是何首乌。
醒哥专心致志的,那劲头与他学外语差不多。
我躲在门后偷笑,我想这是认识醒哥以来,他第一次对改善外貌产生了兴趣。
第二十七年:
醒哥开始频繁的写信。
我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醒哥有些感叹:“我总算明白晴晴当初的心境了。时间过得很快,什么都不会留下来。只有字迹,永存。”
他的语气带着一点落寞。
我看见每封信的落款人都是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知道每封信都是写给九姑娘的。
我发现醒哥的两鬓已经全白了。
他的视线也不好,需要戴老花镜了。
他在大学院已经退休,不再作讲师了。
写字的时候,手会不住的发抖,字迹也远远没有以前工整了。
我在月光下想起醒哥曾经说过;穷尽他一生,也不剩多少年了。
而已经又是一年秋。
第二十八年:
我儿子满20岁,交了个小女朋友。
这女孩眉目清秀,文质彬彬,我和老婆看着都喜欢。
我想我很快能喝到媳妇茶了。
儿子生日当天请来照相师傅照一张全家福。
我和老婆要醒哥坐主位,醒哥推辞,但是我坚持己见。
他是这个家庭的大家长,不论他怎么认为。
但主位有两个。
相片洗出来,好看是好看,就是醒哥旁有一个空空的位置,特别刺眼。
我们把它挂在橱窗里,和另一张醒哥随身的全家福一起裱了起来。
看来能留住时间的,除了字迹,还有相片。
晚上我起来喝水,看见醒哥站在月光下。
他戴上了老花镜,艰难的用左手扶着发抖的右手,在象框玻璃上写着什么。
我走近。
写的是一个‘郑’字。
我不再走近,只是静静凝视醒哥的背影。
我仿佛看见了年轻的醒哥,和如今苍老的背影重叠,一起仍然在痴痴守着那一年。
第二十九年:
签证再度拒批,这次却不是因为梁非凡,而是国家的确严打。
醒哥并不很激动,神色淡然地把这些年来拒批地签证申请落成一叠。
和他写给九姑娘的信差不多厚度。
我问:“醒哥,还能怎么办?”
醒哥啼笑皆非:“自然是继续申请,直到成功为止。”
我拄着拐杖,看我的右腿。我的风湿患了,右腿也已经不听使唤。
我也到了垂垂老矣的年纪。
我艰难的坐下,眼睛干涩:“醒哥,你看看我,我都老成这样了。我都累了,你不累么?”
醒哥摘下他的老花镜,望着大学院办公室外纷乱的世界。
他静静道:“我也老了。比你想象中老多了。”
他缓慢的说:“你看看现在的广州,比之前发达不少,可我不喜欢这样的广州。我寻得是有她的广州。你看那酒家有她的影子,海边有她的影子。我特别开心时会记起火光下的笑脸,会想到她。子弹伤疤隐隐作痛时会记起她手掌的温度,会想到她。喜乐与哀痛,想的都是她。”
他有片刻的沉默,我知道他在努力的回忆。
我也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醒哥突然淡淡说:“许多年前你曾经问我,恨不恨她。我想当初我是有一点恨的。但是现在已经不重要了。忽略爱恨,我只想见到她。”
因为留在纸上的思念,已寄不到重逢的岁月。
第三十年:
气候一转凉醒哥身上大小毛病都出现了。
尤其一双手,常常都写不稳字。
他却还要坚持去排号领限量的签证申请表。
我站在窗前目送他的背影,回头照看我刚出生不久的小孙女。
孙女特别漂亮,特别乖巧,喜欢对我笑。我摸了摸她细软的头发。
门铃响了。
儿子去开门,却久久不出声。
我看见儿子回头怔怔了看了一会全家福,又转头看了看门前被他挡住的人。
我皱眉,越过儿子想看清楚是谁。
我看见一张恍如隔世的脸。
我突然想起很多事;我想起醒哥说过,忽略爱恨,他只想见到她。想起醒哥无数个夜晚颤颤巍巍的手,和最后端端正正的字。想起醒哥给梁非凡磕得三个响头。想起醒哥还没有恢复记忆时执着的那一抹红。
我想起一年又一年,秋雁飞时的悲切。
门口那张脸是极苍老的,对我温暖的微笑。
她轻叫一声:“排骨。”
三十年过去了。
还能剩多少年呢?
我一时心中数味杂呈,竟不知是悲是喜。
(完)


搬运自贴吧   作者ID  我是郑彩麻

【顺懂】三生有幸

虐死了QAQ断背山既视感

墙纸:

《红海行动》

顾顺x李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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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懂18岁从军。

22岁登上临沂号,成为蛟龙队的一员。

24岁那年在一次追击海盗的任务中,他的狙击手罗星被海盗一枪打断脊柱神经,高位截瘫。

恰逢伊维亚共和国国内形势紧张,有中国公民被绑架。

顾顺临危受命,成为蛟龙队的新任狙击手,与李懂搭档。

撤侨任务结束后,队长杨锐和顾顺分别写了推荐书,推荐他去参加主狙击手训练营。

25岁那年春节,李懂离舰回国受训。

中途改道去医院探望罗星,得知罗星已递交了退役申请,程序已经走完,下个月会有人来接他回国。

同年三月,顾顺前往委内瑞拉特种兵学校受训。

这一年他们少有联系。

李懂只偶尔从教官的嘴巴里和杨锐的电话里捕捉到一点与顾顺有关的只言片语。

对方说的不多,李懂也从不多问。

26岁那年李懂归队。

舰上从二队调来一个新的观察员给他。

那小孩李懂以前见过,同他一般高,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不训练的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懂哥”“懂哥”叫他。

从没人这么叫过他,李懂听不习惯,私底下嘱咐他:“以后叫我李懂就行。”

小孩笑嘻嘻地答应了,一扭脸还是懂哥长来懂哥短。

他听着别扭,时间长也就习惯了。

李懂27岁那年佟莉退役了。

晚上李懂听到徐宏和佟莉聊天,问她以后什么打算。

佟莉说:“先去石头老家一趟,看看他。”

她说:“然后再回家。”

她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妈给我找了个相亲对象,着急让我回家看看。”

她笑嘻嘻的:“没准明年我就要结婚了。”

她说:“到时候哥几个都得来啊,给我壮壮声势。”

徐宏说:“那必须的。”

队里的人走了又来了,日子该咋过还是得咋过。

又过了几年,徐宏退役,回家跟小惠结婚去了。

杨锐调到别的舰上去做了舰长。

30岁的李懂成了从前蛟龙一队的杨锐。

新来的狙击手和观察员磨合不好,急的李懂又摔帽子又踹屁股,愁的几宿几宿睡不着觉。

同年春节李懂休假探亲。

回国去参加罗星的婚礼。

这些年罗星复建的不错,右臂已经恢复了部分知觉。

新娘是罗星的高中同学,听说他们高中时有过一段,后来各自分开,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

李懂被罗星喊来做伴郎,接亲的时候奔在最前头,徒手就拆了新娘家的门。

新娘家疾呼:“罗星!你从哪儿找来这么厉害的帮手!”

李懂笑了一下,小声说:“都是星哥从前教我的。”

敬酒的时候才发现顾顺也在。

他们许多年不见了,一举酒杯,才发觉并没什么话题可说。

李懂那天高兴,喝多了酒。

晚上一群人去闹罗星和新娘了。

顾顺陪着李懂在楼道里醒酒。

像是怕他摔了,顾顺一只手揽着李懂的后颈,一手噼里啪啦地按着个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打火机。

李懂和他并肩了半天,忽然发声:“罗星结婚了,我特别高兴。”

顾顺点点头:“我知道。”

顾顺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为什么知道?

李懂不问,顾顺也不说。

他俩在楼道里站了半宿,看着打火机的火苗明了又灭,第二天一睁眼,还是要各奔东西。

李懂32岁那年,不光蛟龙一队的小孩儿们喊他“懂哥”了,整个临沂号一半的小孩都跟着喊他懂哥。

有一天徐宏给他打电话,亲亲热热的喊他:“懂啊。”

李懂拿着电话一怔,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徐宏在喊谁。

他忽然就变成一个老兵了。

可明明18岁才刚过去不久。

又过了几个月,佟莉从老家寄来了喜糖和她的结婚照。

佟莉结婚了,却没喊李懂他们去给她壮壮声势。

照片里的新郎戴着金丝眼镜,十足的斯文。

佟莉胖了一点,白了许多,俩人站在一起,十分登对。

李懂剥了颗糖塞到嘴里,才发觉这是从前张天德最喜欢吃的那个口味。

34岁那年,李懂母亲被查出晚期肠癌,医生下了三道病危通知。

他正在北非的沙漠里执行任务,赶不回去。

那时候他们小队已经在沙漠里跋涉了七天,追击一队绑架了中国商人的危险分子。

第七天晚上飞机空投了另一支小队来支援他们。

领队的正好是顾顺。

他俩已经很久没在战场上见过面了。

夜里幕天席地,队员们都睡了,李懂和顾顺值班,俩人凑到一块聊天。

李懂说:“你们队那个狙击手,听说很拽啊。”

顾顺得意:“你也不看看他们是谁带出来的兵?”

他说完了,又问:“听说你现在脾气很大啊?”

李懂说:“嗯,都是逼出来的。”

顾顺说:“那咱俩搭档那会儿,也没见你对我指着鼻子骂娘啊。”

李懂笑了一下说:“你跟他们又不一样。”

他们行军到第九天时终于追上了那队绑匪。

敌人火力很猛,一上来,就端掉了李懂插在山头上的狙击点。

一个狙击手压不住敌人成排的迫击炮。

顾顺跳上了一台装甲车,冒着枪林弹雨开到李懂身边朝他喊:“李懂,跟我走。”

装甲车一路开往制高点。

他们彼此默契,轻车熟路。

李懂弓身观察,顾顺的枪口贴着他的耳朵探了出来。

远处黄沙烈日,炮火轰鸣。

仿佛多年前伊维亚的那一场苦战。

顾顺声音平静:“找到对方狙击手了嘛?”

李懂说:“嗯。”

他说:“两点钟方向,教堂顶楼的鸽房里。”

这场追击战战况惨烈。

李懂和顾顺的小队折损过半。

幸而被绑架的中国商人平安无事。

通讯兵联系了军舰,不多时便传来消息,说他们所在国家的军方会派来两台医用直升机带走伤员。

至于剩下的人,只能等着官方车队第二天的接应。

晚上又轮到了李懂和顾顺值班。

他俩靠在一块巨石后,身下流沙滚滚,头顶繁星满天。

顾顺忽然开口喊他:“懂啊。”

李懂一怔,半天才明白顾顺是在喊自己。

便又听顾顺说道:“你这肩膀多少年没抗过我的枪了,今天我还真怕你又紧张的乱动。”

李懂说:“那我动了吗?”

顾顺说:“表现的不错,没动。”

他看了眼李懂,又抢白道:“我知道你不是表现给我看的,可我看到了。”

李懂被他逗乐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多年,还是这个德行。”

顾顺伸手揽着李懂的后颈来回摩挲:“哥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后来他们接吻了,在流沙中滚做一团。

李懂躺在沙漠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脚下的沙丘是天方夜谭的故乡。

这地方太荒凉了,人们夜里无趣,便会数着星星讲故事。

故事里沙漠中开出彩色的花,绵羊嘴里唱出动听的歌,死去的人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在遥远的夜空中守护着他。

这个夜晚他仿佛也变成了故事里的人。

他的战友都还活着,他的母亲没有病死。

没人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懂哥的喊。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段最快乐的时光。

罗星,庄羽,张天德,陆琛,佟莉,徐宏,杨锐,还有李懂。

李懂抱着顾顺,忽然发觉了。

原来他这辈子最快乐的那段时光,与顾顺,毫无关系。

从撒哈拉回去后,李懂便写了退役申请。

他回家那天,队里的小孩们来送他,就好像从前他送走所有战友一样。

李懂转业回了湖南,在公安局上班。

没有案子的时候,朝九晚五,看报喝茶。

他父亲有一点老年痴呆了,常常认不出李懂是谁。

晚上李懂偶尔起夜,经常看到父亲坐在母亲的遗像前发呆。

36岁的时候李懂认识了一个女孩。

在他们家附近的中学里教语文。

女孩不算很漂亮,下巴尖尖的,一笑的时候,露出两个虎牙。

他俩结婚的时候罗星带着妻子和儿子来参加婚礼。

婚礼前夜,众人在一起闲聊。

罗星的妻子指着李懂说:“我这辈子都忘不了,这小子是怎么把我家的防盗门卸了的。”

众人哈哈大笑了起来。

罗星的儿子争争窝在李懂怀里睡的正香,被大人的笑声吵醒,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

罗星想起了顾顺,便又嘟囔了一句:“顾顺退了吗?”

李懂说:“没呢吧,他八成进衔了。”

罗星问:“那他结婚了吗?”

李懂说:“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说:“没吧。”

罗星说:“他都多大了,快40了吧?”

李懂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罗星说:“我和他还有一场比赛要打,这辈子我打不了了,还想说看看我儿子和他儿子谁更厉害。”

李懂抱着争争没有吭声。

罗星说:“他现在连婚都没接,别等我儿子都退役了,他儿子才出生,这还怎么比?”

李懂37岁那年和妻子有了第一个孩子。

他周末陪妻子去医院里做产检。

B超上晃动的光波下隐藏着一个孱弱的跳动着的心脏。

妻子握着李懂的手说:“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

李懂说:“男孩女孩我都喜欢。”

妻子嘟囔着:“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不会让他去当兵的。”

妻子知道,李懂从军多年,落了一身伤病。

他右耳听力很弱,左腿被汽车碾断过,骨头里打了无数钢板和钢钉。

他平时话少,也不会抱怨病痛。

定期去医院检查身体,回来后妻子都要拿着他的体检报告掉几滴眼泪。

李懂从不多问,也不安慰。

人间的事不外乎是这样,生老病死,酸甜苦辣。

女儿出生后李懂给老战友们打了个电话。

徐宏高兴的不得了,直嚷嚷着要把李懂女儿抢过来当儿媳妇。

杨锐也很高兴,在电话那头老气横秋:“我们懂也当爹了啊。”

李懂被说的不好意思了,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握着电话傻乐。

临末了,杨锐问他:“跟罗星佟莉他们说了吗?”

李懂说:“嗯,说过了。”

他说:“就是还没跟顾顺说,他人在舰上,不好打电话。”

杨锐像是想起来了:“他带队去南美执行任务去了。“

李懂说:“他什么时候退啊?”

杨锐说:“不知道,那小子的脾气真怪,要说也是快40的人了,一门心思往一线上跑。”

他叹了口气:“以前我劝他赶紧成个家,他也不听,现在这样子,算什么?”

李懂挂了电话。

女儿在婴儿床上哇哇的哭。

妻子在屋里喊他:“李懂,拿块尿布进来。”

他哎了一声,去卫生间拿了块尿布湿,大步进了卧室。

第二年冬天的时候顾顺回家探亲,绕道湖南,来探望李懂。

李懂的妻子被吓了一跳,连忙出门买菜,准备晚上招待丈夫的战友。

顾顺拦着她说:“弟妹别忙了,我晚上的飞机回东北。”

妻子有些犹豫,李懂开口了:“你就别忙了,我和顾顺出去走走。”

那天晚上长沙下了场暴雪,据说是百年一遇的寒冬。

李懂和顾顺在深雪里往车站跋涉。

顾顺说:“还没见到你闺女呢,这就要走了。”

李懂说:“以后机会多的是。”

他说:“等你回来了,我带着闺女去东北找你打雪仗。”

顾顺一听就乐了,伸手揽着李懂的后颈,把人朝自己怀里带了带:“那就一言为定了。”

李懂说:“嗯,一言为定。”

他们说完了话,顾顺却也没有撒手。

他的手卡在李懂外套衣领下面,来回摩挲了一阵。

岑岑雪珠落在他们肩头,不一会儿便湿了一片。

一台出租车缓缓泊在他们身边。

顾顺打开车门,刚要钻进去,却又回头喊他:“懂啊。”

李懂说:“嗯?”

顾顺看着他的脸,笑了笑:“没什么。”

他不愿说,李懂也从来不会多问。

他自年轻时便是这样的人,隐忍,知分寸,懂得避嫌和体贴。

他知道若是顾顺想说,便肯定会让他知道。

既然顾顺不说,那便是些不愿他知道的事情罢了。

既是不愿他知道,他若追问,便没意思了。

李懂40岁那年,父亲病逝。

他办完了丧事,带人赶往云南办案。

白天在西双版纳的山林里和毒///贩发生了一场枪战,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察被流弹吓的有点懵了。

李懂着急,一扬手把他拽到身后,大声朝他喊:“躲好了。”

那天他受了点轻伤,在电话里没敢跟妻子说。

女儿抱着电话爸爸长爸爸短的喊他,奶声奶气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李懂声音也跟着软了下去:“快了快了,爸爸马上就回去了。”

他这几年与顾顺的联系越来越少了。

早几年还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

时间长了,寒暄过后,两人便都不知道能再说些什么了。

他们共事的时间不长,过去的谈资有限。

从前的事说完了,彼此各自的人生都没有对方参与,更是无从谈起。

这样打了几个电话后,他们便极有默契的再不联系了。

他与徐宏的电话往来最多。

原因无他,只因为徐宏心心念念着他们家的儿媳妇,逢了暑假有空,还会带着家里的两个孩子来长沙找李懂一家玩。

佟莉跟老公移民到了国外,他们黑白颠倒隔着十几个小时的时差,只隔三差五的寄一些土产和保健品回来。

李懂跟佟莉视频,抱怨她买那么多保健品做什么,又不是老头老太太。

佟莉说:“你还以为自己年轻啊?也不看看你头发白了多少?奔五的人了,平时要注意着点保养了。”

这话由佟莉说出来还有些稀奇。

李懂至今记得,当年在临沂舰上的时候,佟莉是最不怕死不怕伤的。

他年前带着女儿去罗星家拜年。

罗星把他叫到书房,一脸严肃:“你知道顾顺的事了吗?”

李懂问:“顾顺出什么事了?”

罗星说:“人没了。”

李懂一怔:“怎么会?”

罗星说:“我听杨锐说的,一颗炸弹飞过来,车毁人亡。”

李懂不吭声了。

罗星叹了口气:“我和他争了一辈子,没想到最后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李懂点点头“嗯”了一声。

罗星说:“这小子虽然混蛋了点,但是说真的,我真羡慕他。”

李懂问:“羡慕他什么?”

罗星说:“羡慕他什么?”

他笑了一声:“羡慕他枪法好,羡慕他长得帅,羡慕他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羡慕他死在了战场上。”

他说着说着,叹了口气:“羡慕他是个英雄。”

李懂46岁那年,佟莉回国,张罗着他们几个人聚一聚。

李懂下了班去机场接陆琛,载着人赶到酒店的时候,徐宏杨锐佟莉和罗星都已经到了。

他们五个多年没这么聚过了。

三两杯酒下肚,倒是杨锐第一个没挺住,绷不住哭了起来。

大家都知道他在哭什么,也没人多说话。

等杨锐哭完了,众人举起酒杯。

佟莉说:“敬老战友一杯酒。”

徐宏说:“敬在场和不在场的老战友。”

杨锐说:“干!”

众人说:“干!”

喝完酒已经到了后半夜了。

李懂打车回家。

电梯升到9楼,门开了,正对着的那一户门板后传来隐约的电视声。

李懂知道,那是妻子在开着电视等他回家。

他站着不动,等电梯门缓缓关上,又按了一下顶楼按钮。

电梯载着他攀上顶楼。

时值夏夜,顶楼上夜风阵阵。

天边零星的点缀着几粒星星。

李懂靠着墙坐在天台上,仰头看着头顶星光。

长沙的夜晚太荒凉了,没有星星的夜空,就像寸草不生的撒哈拉沙漠。

他在这个时刻有些突兀地想起了顾顺。

他想起了罗星说的那些话。

他说他羡慕顾顺。

羡慕他自由自在,死在了战场上。

李懂又何尝不羡慕这样的顾顺呢?

人活一场,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去,本是该无牵无挂自由自在的,却被人间事束缚住了。

他从不自由,便向往自由。

但他又不信,顾顺对这人世间,当真没有一点牵挂。

他想起那个与顾顺分别时的雪夜。

顾顺回头喊他的样子。

他想顾顺那句要说却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他想若是能重活一次,自己是否会追问到底?

他想了很久,却又想起顾顺说的那句话:“哥就是这样的人,从前是,现在是,以后还是。”

李懂明白的,即便重活一次,他的问题也不会有答案。

李懂一个人在天台坐到破晓。

才又搭电梯回了家。

妻子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听到响动,睡眼朦胧地坐起来同他打招呼:“怎么才回来?”

李懂看了眼时间:“六点了,该叫女儿起床上学了。”

妻子打了个哈欠,从沙发上下来,进了女儿的房间。

不一会儿便听到女儿在屋里问:“爸爸回来了吗?”

李懂说:“爸爸回来了。”

女儿支棱着头发跑出来抱住他:“爸爸,我都想你了。”

他们才分别一夜。

李懂也抱住女儿,学她的口吻:“爸爸也想你了。”

妻子忍俊不禁:“大清早的,爷俩肉麻什么呢?”

她说着,从抽屉里找出感冒药递给李懂。

李懂一怔:“干嘛?”

妻子说:“我听你刚吸鼻子呢,一会把感冒药吃了,预防一下。”

李懂点点头。

妻子和女儿梳洗完了,一个背着书包一个拎着手袋准备出门。

李懂今天休假,难得的把娘俩送到门口。

妻子弯腰给女儿系红领巾,回头嘱咐他:“冰箱里有包子,你饿了自己热热。”

女儿朝他摆摆手:“爸爸再见。”

李懂说:“再见。”

家里的大门砰地一声合住了。

好像他的人生又翻过了一篇。

掷地有声。

落子无悔。


人间的事不外乎都是这样。

酸甜苦辣,生老病死。

漫长的几十年,回头再看,不过也只是一瞬间而已。


【完】。


[楼诚]明镜:我的侄女不可能那么可爱(abo)1.1

楼诚推文:
五刷,这篇还是美的想落泪

寒山一带伤心碧:

*不妨剧透一下,本文一共4个大章,每章标题分别是“明台/明镜/明楼/明诚的秘密”


*上面大概是我唯一会给出的剧透了(((





  1. 明台的秘密(1)



 


XX46年 8 月12 日 周五  晴


 


我真的很吃惊。阿心学说话学得很快,超乎了我的想象。她现在不仅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而且还能认清附近所有的邻居,叫出他们的名字,中文英文都是如此。她喜欢玩积木,自己一个人能玩一个下午。


我有种预感,她会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不过话说回来了,其实我并不惊讶。毕竟她是你的女儿,而你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omega特工。


 


————————————


 


明镜坐在明公馆的沙发上。


 


“你是说……他是你的爸爸?”明镜不可思议地指着一边的明台,问眼前的小姑娘。


“嗯!”小丫头简直粘着明台不撒手,她纤长的睫毛上还挂着可怜的几颗泪珠,点点头,“Daddy就是我的Daddy。”


明台站在旁边,低头看小萝莉抱着他的小腿,语无伦次地辩白:“大、大姐,我都不认识她,这真不是我女儿!大大大姐,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随便对女孩子不负责任啊……”


明心一听,眼泪顿时又冒了出来,可怜巴巴得明镜都看不下去。


明台内心崩溃。


 


没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荒唐的了。他不过是陪大姐一起出去普通地逛了个街,结果就收获了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扑进他怀里喊爸爸。


天可怜见!!!他才20!!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女儿?!


连明镜都用震惊的眼神看他。


 


小姑娘当街扑进他怀里就哭,哭得抽抽嗒嗒,打死都不松手。街上围观群众指指点点的太多,明台头大如斗,生怕第二天明小少爷搞出了个私生子的冤案就能传遍上海滩粉红小报,只能把孩子先带回家再说。


明台原以为大概是这孩子认错了,结果到了家一问,小女孩居然一口咬定自己就是她的爸爸,一点犹豫也没有。眼见自己良家少爷的形象就快在明镜眼里坏玩了,明台又气又急,简直欲哭无泪。


 


明镜毕竟是见惯了大风浪的,还不至于乱了方寸。她牵起孩子的小手,把小姑娘拉到自己跟前,和颜悦色地问:“你说他是你的爸爸,那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Te…Teddy.”小姑娘一抽一嗒的。


“……那中文名字呢?”


“不知道……”小姑娘摇了摇头,“大家都叫爸爸Ted或者Teddy,爸爸只会跟我一个人说中文。”


明镜与明台对视一眼:海外华裔子女?


明镜又问:“那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明心。”


“哦……明心呀。”明镜若有所思,继续温言道:“那能不能告诉姐姐,你几岁啦?”


明心怯怯地伸出一只小手掌。


“五岁啦。”明镜微笑,想了想,“那小明心你应该是……XX34年出生的?”


没想到明心摇了摇头。


“不是,爸爸说我是XX44年生的。”她认认真真的。


 


明镜和明台俱是一愣。XX44年?这不是五年后的年份吗?


明台皱起眉,蹲到小姑娘面前问道:“明心,我问你,今年是几几年?”


“爸爸你忘记了吗?”明心疑惑地眨了眨大眼睛,“是前两天你教我数学的时候告诉我,今年是XX49年的呀。还是牛年呢!”


……XX49年。如果这是个恶作剧,它的内容也未免编得太不走心。


明台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年的年份是XX39,兔年。”


明心愣住,呆呆地睁大了眼睛,消化不过来这句话的内涵。


 


明台一低头,忽然注意到这孩子左手里从刚才开始就紧紧攥着的东西。她的小手几乎要包不住金铜光亮的色泽,外壳上雕刻精细的花纹分外眼熟。


明台忽然愣住了。他从小明心手中一把夺过那块怀表,打开一看,竟然是他生母的肖像。


明台连忙一摸怀里,掏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怀表——不,不能说一模一样,仔细看来,明心的表外壳看上去稍微旧一些,但里面的女子肖像仍然清晰如初。


自己的表还在。


 


明台追查过,母亲留给自己的那块表是瑞士货,数量很少,明台曾经追查过那批货的每一个买家,也没有找到过有关生父的信息。


这个世界上不可能有第二块款式相似、里面还镶着她母亲画像的怀表了——那么这个小姑娘手里的这块究竟是什么?!


 


饶是明台和明镜再不信邪,心中也不得不生出一个匪夷所思的猜测。


片刻之后,他们一同站在玉佛寺青苔斑驳的石阶前,须发雪白的方丈向明镜微微一揖,缓声道:“施主心中已有答案,又何须老衲解答。”


慧慈方丈年近百岁,手里一串菩提子已磨得古朴泛光。他是有名的得道高僧,这样匪夷所思之事,明镜也只能来玉佛寺求问,死马当活马医。


但见到永慈法师第一眼,明镜就知道这的确是位高人。苍老安定,古井无波,如同一株密密麻麻刻着年轮的古树。


明镜心里已有预感,但仍忍不住惊愕:“这么说,这……这孩子真的是明台十年后的孩子?”


永慈雪白的须发间露出一个带着禅意的微笑,双手合十,再对明镜行了一礼。


 


一锤定音。


明镜很快接受了自己一下子多了个小侄女的现实——事实上,她接受得不仅很快,而且甘之如饴,一回到明公馆就兴高采烈地让阿香去拿小孩子爱吃的小点心。明心的来路毕竟蹊跷,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闲言碎语,明镜还给明心安了个“从苏州明本家那边过继到明台膝下”的身份。


倒是明台,还没从这从天而降的“惊喜”里回过神来。


 


原来你真的是我的女儿啊。十年后的。


明台戳了戳明心稚嫩的小脸,心里有些郁闷。他今年才刚满20,神采飞扬、追逐刺激,还有了一见钟情的小姑娘,怎么也无法想象10年后的自己竟然已经当了爸爸,成天围着家转。可这个孩子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小小的一团,幼嫩可爱,软软糯糯地喊他Daddy,像雏鸟一般崇拜着他。


那具小小的身体里流动着他的血脉,是他生命的延续——他的,明家的。


这个认知令明台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


 


明心怯生生地抓着他的袖口,突然问道:“Daddy,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不,你没做错什么。”明台回过神来,叹了口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那、那为什么爸爸讨厌我了?”明心问。这一天明台的态度足够一个孩子敏感的心灵发现许多变化了。


可这一切不过都是命运的偶然,穿越十年的光阴,离开她所长大的地方,甚至离开她真正的父亲,一个五岁的小孩子是多么无辜——又多么可怜。


“没有的事,小家伙,”明台深吸一口气,露出了一贯用来哄女孩子开心的招牌笑容,“爸……爸爸只是有些适应不良。”


……终于成功把这个自称说出口了。一瞬间明台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可是明心歪了歪头,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着他:“Daddy,你以前都叫我sweetheart的。”


Sweet heart,甜心,明心——十年后的自己叫得倒还挺应景。


明台一乐,捏了捏明心团子似的脸颊:“my sweetheart.”


于是明心粘到他的怀里,雀跃地亲了他一口:“I love you Daddy!”


 


待到明楼明诚下班回到家时,明台和明心已经亲如一家了。明台本来就是个大孩子,明心又乖巧可爱,对他的爸爸格外眷恋,熟悉起来简直毫不费劲。


明楼一推开明公馆的大门,就看见明台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站在客厅里玩。明台转头看见他俩就笑:“大哥阿诚哥你们下班啦!”说完低头跟小姑娘说道:“阿心,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你应该怎么叫?”


 


小姑娘朝他们露出一个天使般、有些害羞的笑容:“大伯,二伯!”


明楼:“……”


明诚:“……”


饶是明楼也一时间面具也裂了条缝。


一瞬间他的脑海里转出了无数个猜测,而他身后的阿诚率先替他说了出来,语气震惊又失望:“明台你——你搞大了哪个姑娘的肚子?不对,那个时候你才几岁?!”


 


——————————————————


 


片刻之后,明镜跟他们讲清了来龙去脉。


想不到上了一天班回来,立马升级成大伯和二伯了,饶是明楼和明诚,在如此超现实的展开面前也还是有点懵的。明台坚持要阿诚哥向他破碎的玻璃心道歉,但明楼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明台就立马熄火了。


明楼问明镜:“您是说……她在大街上认出了明台,冲进了明台怀里,就认明台一个?”


“是呀。”明镜道,“哎呀明楼,我知道你在怀疑什么,可是阿心手里那块怀表总不可能是假的吧?更何况永慈方丈也说了——”


“——大姐,您误会了,”明楼截断了她的话头,和明诚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温和对明镜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大姐的话我当然信得过。只是问问而已。”


 


“胖的这个是你大伯。”明台贼兮兮地笑着介绍给明心看,他又指了指明楼身边的阿诚,“瘦的这个是你二伯。”


明诚甩了明台一个眼刀:你小子胆子真肥啊?


但明楼的目光却只在明台身上停留了几秒,显然是秋后算账的意思,然后弯下腰来,牵起了明心的小手轻轻捏了捏,和颜悦色道:“你好,我叫明楼,是你的大伯。”


“你好,”小姑娘有些害羞,“我叫明心。”


明诚也蹲下来,微笑着和她对视:“我叫明诚,是你的二伯父。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我也就只和你一般高。”


“真的吗?”明心的眼神里有小小的惊喜,纤长浓密的睫毛仿佛要扇到明诚心里。她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加上了一个称呼,“……二伯?”


“当然是真的。”明诚道。明楼补充:“是我带他回家的。”


 


回家。明心喜欢这个词。


她的心忽然飞了起来。


 


明楼亲切地告诉她:“要是你爸爸欺负你,或者惹你不开心了,只管来找我或者你二伯,嗯?我们帮你教训他。”


明诚还怕她认不清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明楼,对明心道:“二伯,大伯,记住了吗?”


明台一脸震惊地望着他俩,然后只听明心点了点头,甜甜道:“记住啦。高大的是大伯,英俊的是二伯。”


明台不服啊:“……那我呢?!”excuseme?!高大英俊不该是他这个爸爸的专属词语吗???


明心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道:“年轻的是爸爸!”


明台:“……”


 


明楼与明诚忍俊不禁地对视一眼。


一个来自未来的小侄女——虽然这样的展开太过令人意外,但从目前来看——好像也不算太坏。




------------tbc


啊,我果然喜欢让明家人带孩子(捧心口倒下


惯例打滚求评论~~~~



【沙李】个人文章汇总

超喜欢的沙李,超可爱的作者

柘弓:

这段时间总有姑娘问我以前的文,其实我都发简书了,可能还有些姑娘不清楚……那干脆趁我这会儿电脑做个汇总吧。


怎么现在简书比loft敏感词还多还严格,这个也锁,那个也锁……我还是开个子博客重新发吧。




简单介绍下的几个中篇和长篇:


《名片》我写的第一个沙李长篇,原剧向。


《字如其人》梗来自于剧里达康办公室挂着宁静致远,书里老沙办公室挂着无欲则刚。


《不朽》达康追直男沙。


《与谁同歌》神仙沙和阎罗李的转世。


《石破海枯》有无数倒叙和倒叙以及倒叙,写了老沙老李以前的故事,另外老沙年轻时人设和经历照搬风衣老师在另一部电视剧龙年档案里饰演的罗成市长。


《人非草木》狗血文。






【中长篇】


 


一、《名片》


正文:


1-3


4-6


7-9


10-12


13-15


16-18


19-21


22-24


25-27


28-30


31-33


34-36


37-39


40-42


43-45


46-48


49-51


52-54


55-57


番外:


《失控与自控》


《计划赶不上变化》


《但变化的结果总是好的》


四《大雪压青松》


1-4


5-8


五《归路》


1-5


6-10


11-15


16-18


六《一致目标》


1-5


6-10


11-15


16-20


《水木会相逢》




二、《字如其人》


正文:


1-5


6-10


11-15


16-20


21-25


26-30


31-34


番外:


《称呼》




三、《不朽》


正文:


1-5


6-10


11-15


16-20


21-25


26-30


31-35


36-38


番外:


《刑侦高手的发现》




四、《春树暮云》


1-9






*********************






【短篇】


 


李达康个人向/隐沙李:《太平》


金山三杰友情向/主李达康:《桃李春风一杯酒》


东王/沙李:《汉东爱情榜样》


沙李:《圆满》


沙李:《我的偶像变了》






*********************






【未完结】





《与谁同歌》


正文: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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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破海枯》


正文:


1


2


3


4


5


6




《人非草木》


正文:



1


2


3



与君同归(酒茨♀)

最喜欢的酒茨文

纸鹤天:

黑金:


茨木性转,有生子,儿子是夜叉,慎入,慎入,慎入。


考据你就输了,纠结时间线你就输了。


全是为了满足我和CP的脑洞才产出的文,勉强算是酒茨版史密斯夫妇,狗血,全是个人口味,文风多变,不喜勿喷。


OOC是肯定的,我特么才玩了十几天yys。


可以结合式神们的传记食用


以下正文


 


 


1


这里是贵族间最负盛名的烟花地,白日清净,夜晚笙箫。


而烟花地,色与恶,淫与暴总是如影相随,使得这里渐渐成为了他一个固定的狩猎场。


今晚他惯常来寻找水扬的新造,不需要长得太过艳丽,也不需要太过地位显赫的,毕竟第二天找不到了总是会麻烦一点。


身边贵族装扮的人或成团或疾步,如归巢的蚂蚁潜入各自的地洞。


他扫过格子里那些让他兴致缺缺的女人,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却在不经意瞥过一边时顿住,壶嘴的酒液滴落他的下巴,他抬手一抹,露出玩味的笑。


 


 


2


她拢了拢披在头上的轻纱,隐去的角略微不自在。


用宽大的衣袖遮住下半脸,她用着迷茫般的眼神在路上扫过一个个路过的男人。她看起来是想上前又怯于上前,如一只迷路的小兔害怕着陌生的环境。


“迷路了吗?”


她吓得猛地转身,被对方俊朗的外表晃了晃脸,不自觉咽了下口水。


“妾身……误入了这里,找不到进来时的路了。”她一直低着头,保持着淡淡的疏远,声音却脆弱得让任何男人都心生怜爱。


 


 


3


绝美的女人,一个误入花街的绝美的女人。他敢保证,她在这里多呆一分钟,都会被卖入随便哪栋楼里。


他从来都觉得自己不是什么正人君子,相反,他大概可以说是恶的代名词。但是看到这个人的第一眼,他就觉得她身上有什么东西时特别的,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如果让他的属下知道他居然真的好好地送了一个人类女人回家,大概都要吓得以为大江山要亡了吧。


 


 


4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具体不普通在哪里她还弄不清楚,只知道在第一眼见他时仿佛有一颗人类的心脏在自己的左胸口咚咚咚作响。


妖身时她肆意妄为,无人敢来触霉头。化为人身时,她懂得装出柔弱样子的好处,她在这里以迷路女子的化身出现了数次,遇到的男人不是想将她带入某栋楼里,就是想带她去哪个隐蔽的角落行事。所幸,恶人的血肉味道与寻常人的无异。


但就在这个男人送她回她随口说的地方后,她站在原地怔愣片刻,回头望向那个男人离开的背影。似乎是感受到她的视线,男人回头冲他笑了笑。这时候她才发现他的笑带有某种邪气,但不是那种淫邪,而是从骨子里带有的。


他问:还有什么事。


她又背过身,这次是真的羞的。


 


 


5


他又见到那个绝美的女人。


在另一个夜晚,又在那条花街。


她发现自己时明显地十分慌张,脸颊不知是抹的胭脂还是窘顿而红粉一片,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他大步流星,一把扯住她欲离去的衣袖,不容置疑地将她拖到一边的墙边,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又见面了?”他开玩笑说,实际心里也存着疑问。


她抿了抿唇,粉嫩的唇瓣有点颤抖,还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妾身……原是、原是……想来寻你……”


 


 


6


实在是尴尬。


她本以为今晚不会再遇到这个男人,现在遇上了,她的谎言大概就会被识破了吧。


面对近在咫尺的显得霸道无比的男人,她连对上他危险的目光都没有勇气,明明区区一个人类。


“妾身……原是、原是……想来寻你……”


也许,这是她某一刻或者许多个某一刻有过的想法吧。


 


 


7


他不是没有被女人纠缠过,甚至那些女人求而不得的怨念还能因依附的信纸被烧而化为诅咒。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感觉到厌烦。


这个女人身上似乎每一个地方都顺遂他的心意,怎么都讨厌不起来,不做任何事都能吸引他所有的目光。


就连她说话的声音都觉得要在心里品味上数遍。


“本大爷的名字是和纳酒天,你呢?”


他报上富有含义的化名,并屏息等待着一个名字的回应。


“妾身名为水尾茨子。”


 


 


8


和纳/水尾,是他/她尚且是人类时的出生地。


 


 


9


她为了圆自己当初一时的谎言,将那处“家”里的女儿吃掉,取而代之。


他为了时常见到茨子,明里找来各种奇珍异宝上门拜见,暗里时常偷偷带她在夜里偷溜,月下幽会。


他倒出一直随身携带的酒葫芦里的酒液,看茨子品后微醺的脸。


她知酒天知酒爱酒,酒葫芦里的酒即使在妖里也是不可多得的佳酿。如今月朗风清,有酒有月有他。她起身整理一下羽衣,对酒天疑惑的视线回以一笑。


伊人在月下起舞。


 


 


10


辉夜姬约莫也是在这般月色下,羽衣翩跹,回到她的月宫吧。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不胜酒力,只是这一刻,他感到有些醉意,眼前曼妙的人影每个动作都像是梦里,而他早已分不清梦与现实。


一舞罢,醉的不止有观者。


她来不及调整呼吸,男人猝不及防拉过她,将她抱在怀里欺上她的嘴唇。


最初的惊讶过后,只剩下沉沦。


 


 


11


“嫁给我,好吗?”


“妾身……愿意。”


 


 


12


她穿上层层叠叠纯白无暇的白无垢,银线刺绣的飞鸟纹精美绝伦。


他穿上绣有酒葫芦纹章的纹付,玄色羽织在阳光下浓重异常。


 


 


13


人类认为女性的长发附有灵体,这白无垢厚重的棉帽子将她细心打理的发髻遮住,这棉帽本就是唯恐新嫁娘头上长角成鬼,才刻意制得宽大涂以白色来祈驱邪避凶。


她抚上鬓发,不着痕迹地摩挲过自己隐去的角。


这白无垢实在适合她,她本就是鬼,本就是妖。


此时,她用一身驱邪的白隐藏自身,只想嫁给这个人类。


 


 


14


这酒葫芦纹章是他的专属家纹,他平时鲜少以其示人。大部分人类不知,妖里也只有几个交情尚好的大妖知道。


他就是想用自己觉得最隆重的姿态来迎娶茨子。


即使可能会暴露身份给这京都蛰伏的阴阳师。


 


 


15


三百三十九次交杯酒。


她的“家人”以及他的“家人”。


他们享受着这群被幻术支配的人类送来的祝福,在那座华丽的府邸里度过他们的第一个夜晚。


床褥盖紧,在情热间,散开的长发互相纠缠,勾在她的指间,被另一只宽大的手覆上,十指交缠。


 


 


16


他们只在那座华丽的府邸里过了几天的甜蜜生活。


她听到风中传来了危险的消息。


他收到了小妖们报告的阴阳师的足迹。


他/她必须离开这里,带上他/她的爱人。单打独斗无所畏惧,可他/她的爱人如果发现自己是妖,会怎么想?


离开这里。


离开这里。


 


 


17


他说他的“主家”的人得罪了天皇,他变得一无所有,而且为了活命得赶快离开这个地方。


她暗地里为这个巧合庆幸,在他的怀抱里许诺道:无论他变得怎么样,她也不会离开他。


他们架着马车奔出家门,她放了一把火,烧了这座留有他们所有痕迹的府邸。


当他们离开京都,幻术解开,他们的“家人”的女儿和儿子,都已经“死”在了大火中。


 


 


18


一对外地来的年轻夫妻在村里开了一间居酒屋。


郎才女貌,新婚燕尔。


只打听到老板姓和纳,原本住在哪儿没人知道,他们也不说。


老板懂酒,为人直爽又带点傲。


老板娘精明能干,经常开口闭口都是老板。


居酒屋里好酒不少,老板有时心情好,会与客人喝上几杯。老板娘不喜深闺,在居酒屋里忙碌,走走出出。


夫妻俩恩爱得羡煞旁人。


 


 


19


居酒屋附近有一间驿站,来来往往的人都喜欢在居酒屋休息片刻。


村里人闲来无事也喜欢去居酒屋吃口下酒菜和杯小酒。


不少人夸赞他们的酒人间极品,想问问有什么诀窍,老板哈哈大笑,说酒都是他的夫人酿的。


他说他虽知酒懂酒,但酿酒确实一窍不通。


问老板娘,却道是为了丈夫特意学的,自己有空琢磨出来的。


人们打趣老板,那你平时除了收账还做些什么。


老板看了一眼想阻止自己说下去的妻子,回答:做饭。


 


 


20


无论她怎么努力,她做出来的饭菜还是不能吃。


她一脸挫败地看着狼藉的灶头,被她的丈夫从身后抱紧,吻在发旋。


“我来就好,虽然不一定很好吃。”


她不赞同地摇摇头。


“你为我酿酒,总得让我为你做些什么吧。”


她在他坚持的目光下红了脸,勉强同意了。


 


 


21


村里有集市,卖些零零碎碎的东西。


居酒屋难得休息,两人牵着手漫无目的地逛着。


她看中枚雕刻成勾玉状的挂饰,材料似乎是某种玛瑙,红得十分鲜艳,她觉得这种红应该十分适合酒天。


“可以挂在你的酒葫芦上。”她买下送给了丈夫。


他却递来一串铃铛,铃音清脆。


“如果你戴着这个跳舞,世上所有的人都要为你倾倒。”


 


 


22


当铃声伴舞,杯中酒浸泡一轮圆月,没有谁能再保持理智。


抱起茨子压在墙上,在她胸口急切地啃着,她只能凌乱了呼吸,攀着他的肩膀像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吹熄烛火的房间里,肤色胜雪的手颤抖又无力地抓挠身下的被褥,男人抓过它将它举到唇边,亲吻着姣好的指尖。


 


 


23


他压在她身上,一起平复着呼吸。


她捧着他的脸颊,用啄吻来平复自己内心澎湃的愧疚感。


她经常用药剂涂抹在密处。


她不能和她的爱人生育后代,半妖的孩子会暴露自己妖的身份。


 


 


24


他将妻子抱在怀里,紧密无间,听着她的心跳独自品尝那份愧疚与遗憾。


鬼王与人类生下的孩子,会将他们分开。


他们不可以拥有属于他们的孩子。


 


 


25


他们在对方的吻里醒来。


茨子先起身,穿衣时酒天挑起她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


“我帮你梳理。”


只要是为了她做的事,鬼王大人都甘之如饴。


不熟练的手法,花费了比平常多上一倍的时间。


“我也帮你。”


酒天喜欢一个长辫搞定一切,比浪人更洒脱,茨子三两下就弄好了。


“本大爷有比平时更帅不?”


“你什么时候都帅。”


一大早就腻死人。


 


 


26


“本大爷去做些饭团,今天我们去一个地方。”


 


 


27


一处森林里的小草坪,一缕阳光透过树冠洒落此地,因而这一小处的草格外茂盛,还时常有小动物窜过。


他摘下一朵白色的小花,缀在她鬓角。


“白色很适合你。”


他在阳光下笑得温柔。


她有一瞬间,想要化出原本的白发。


 


 


28


吃饱喝足后,他神秘兮兮地带她往森林深处走。


“会不会有野兽?”她拉了拉他的衣袖,思考着怎么不暴露地解决掉那些畜生。


“没事,本大爷能把它们全部打跑。”


就算是用人类的身手,也是小儿科。


 


 


29


遇到了狼群。


狼群夹着尾巴逃走了。


他提着手里的狼尸,才想起这么血腥的场面会不会吓到妻子。


然而她小心地避开地上的血迹,低头端详他手中的狼,问他喜不喜欢狼皮,这些狼皮可以做许多东西。


 


 


30


他/她突然觉得自己妻子/丈夫深不可测。


 


 


31


目的地是一处小小的山间温泉,地方隐秘,看来没有人发现过,几只山猴子泡在里面,看见他们来到呲牙咧嘴地想要赶跑入侵者。


和这些猴子共浴会影响心情的。


他们同时想到。


酒天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几个酒葫芦,贪酒的猴子一口之后就醉得不省人事。他将这些猴子扔得远远的,在茨子的低笑声中骂咧咧地抱怨这些猴子浪费他的好酒。


 


 


32


兴许昨晚才笙歌,现在泡温泉并没有发生什么。


雾气萦绕的小小温泉,桌案里盛着一壶小酒,漂浮在水面。


她靠在酒天肩头,舒服得昏昏欲睡。


他一手揽着茨子,一手举着酒杯,月色不醉人、美酒不醉人、佳人醉人。


 


 


33


他们经营的居酒屋不算天下闻名,但时常经过这处驿站的人都知道。


车马劳顿,往店门前座位一坐,一阵清脆的铃铛声中,老板娘会撩开门帘出来。她眼光十分准确,客人想喝茶还是想喝酒,她一眼就能看出来,所以一开口直接就会问想要喝什么酒或者想要什么点心配茶。


有时会有一些浪人或者武士,爱刀嗜酒,也好美人,一般只负责收账的老板都会风雨无阻地守在门口。


曾有人看到他赤手空拳,就将企图轻薄老板娘的带刀人打趴下。


 


 


34


因此,老板娘的日常夸老板的用词,又多了几个类似温柔体贴(?)身手了得的词。


 


 


35


这居酒屋旁的驿站不大不小,一般来说不常有富贵人家会经过。


一辆一眼望去便感叹豪华的马车停在驿站,家仆从车上搀扶下一名壶装束的少女,头戴市女笠,一把衵扇遮在面前,半透明垂下的垂绢后若隐若现烟雨朦胧的眉眼。


兴许是贵族家的女眷?


女子整理衣着,由家仆带着去往了那家居酒屋。


看到老板的第一眼,似乎就红了女子的脸颊。


 


 


36


她不过是去后院挖几坛酒补充货源,回到店面,便见一女子在酒天身旁,眉目含羞,引着一个接一个的话题,似乎说得很开心。


如果不是酒天一脸不耐烦,甚至于额角都有隐隐烦躁的青筋,恐怕时隔几年她又能一尝人肉的味道了。


“酒天,帮帮我。”她的声音不大不小,似乎没有刻意打断的意思,男人却决然地留女子在原地,几步走了过来。


“这些酒那么重,一开始就应该叫本大爷过来帮忙。”


男人抱怨着,轻松地把她手中、地上的酒坛子都提了起来,往酒架走。


她望向略显尴尬的女子,笑了笑问:“请问客人想喝点什么酒?我丈夫最懂这些。”


 


 


37


女子走后,酒天抱过后知后觉闹脾气的茨子,一阵哄。


“你都看到我忍得多辛苦了,明明是你不许本大爷随便赶客人。”男人低笑道:“不然这居酒屋里不会还有男客。”


可以的话,吃掉最保险,虽然没有女人的肉好吃。


她一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只能红着脸挣脱开酒天的怀抱,逃也似的往后院走。


男人看着茨子的背影被门帘遮去,自己是幸运的,赶在了所有人之前得到了她。他想:他必须守护好他的妻子。


因而吃人这种可能会暴露行踪的事是暂时不能再做了,即使鬼葫芦都快饿得发疯了。


 


 


38


这村子虽小,但去往外面的道路通畅,村附近的景色也十分优美。


居酒屋不知不觉,已经成为了这个村里生活的一部分,扎根在了这里。


村里人一提到幸福的夫妻,想到的都是居酒屋的老板和老板娘。


合力经营居酒屋,生活平平淡淡,少有争吵,有也持续不过一昼夜。


村里人时常在烟雨朦胧的时候,看见那两个人撑伞漫步在桥上,男人将伞侧向了妻子;冬天踏雪而行,人影相偎,背后留下了四排足印;新年时神社参拜倒是从来没见过他们,不过有人说他们总在那段时间走出村子游玩,月后才回……


 


 


39


村里添了几栋新房。


几家的女儿出嫁了。


村后森林更幽深了一点。


屋舍间游玩的孩童长高了不少。


当年嫁出村的新嫁娘牵着已经懂事的孩子,在路上遇到了外出采购酿酒原料的居酒屋的老板和老板娘。


女人看楞了神,是老板娘先跟她打了招呼,她才不好意思地回话。


“好久不见……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夫妻俩一点都没变过,保养得真好。”


 


 


40


大妖有无穷的生命。


可对于人类来说,又有多少个十年。


大意了。


大意了。


他们都不着痕迹地抚了抚自己的脸,那十年如一日的化形。


 


 


41


“最近居酒屋很多事忙吗?”


“为什么这么说?”


“总觉得老板娘你和老板……看起来劳累了许多。”


这几天匆匆改了化形的老板:“……”


这几天匆匆改了化形的老板娘:“……”


 


 


42


四十年岁月,弹指而过。


居酒屋传来的酒香在岁月的沉淀中愈加地浑厚浓郁。


人们依旧艳羡那一对感情十分好生活十分幸福的和纳夫妻,只是想到他们至今膝下无子,不免感到有些遗憾。


 


 


43


“本大爷最近总感觉有点犯困。”


“不是酒喝多了?”


“……本大爷的酒量你还不知道?”


“老了吧。”


“……”


“我也老了,别生气了啊。”


“只有本大爷老了,你没有。”


 


 


44


没错,只有本大爷老了。


应该是,只有我老了。


 


 


45


也想祈愿能生生世世,只是……


陪你白头偕老已经是我能做到的做好的承诺。


 


 


46


什么时候,自己的化形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迟暮的模样呢?


让白霜渐渐染上发尾,直至发根也完全变白。


让皱纹渐渐爬上眼角,直至本来紧致的皮肤变得松弛。


更加地封闭自己的妖力,装出腿脚不利索的样子。


这样,就能陪他/她白头偕老了吧。


还能陪他/她多久呢。


 


 


47


她想一直守到丈夫的最后一刻。


但她多年未曾吃过人肉,又为了压制自己的鬼手和妖力来化出迟暮模样,她经常显得疲惫不堪。有时真如嗜睡的老人,说着说着话就睡着。


倒像是她会先走一步。


她看出酒天眼中的担心,捧着他即使年老但仍看得出年轻时丰神俊朗的脸庞,跟他说不用担心。


他抱紧她,无声地在她肩头落泪。


 


 


48


从一开始就知道人妖殊途,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心理准备。


可看着她一次次突然睡去,总怕她不会再睁开眼睛。


纵使他是鬼王,仍然有太多事回天乏力。


 


 


49


居酒屋不营业了。


听说老板娘染上了怪病,经常突然昏迷,怎么叫都叫不醒。


找了药师来看病,什么都查不出。


老板便带着老板娘去其他地方求医,均无果。


 


 


50


她那不是病。


她毕竟不是一只底蕴深厚的妖,与传说中的三大妖怪相比她欠缺不止一星半点。


最近她耗费越来越多的妖力去抑制自己的鬼手,竭力失去意识的时间越来越多,再这样下去,她尚未守到她的丈夫离世的那一刻,她就要先离开他的身边去吃人补充妖力了。而一旦离开,她就不可能再回来了。


她衡量了一下两者,决定留在他身边,能留多久是多久。


 


 


51


他快要疯了。


那些人类庸医,就应该拿去喂鬼葫芦。


人类太脆弱了,血肉之躯需要食物喂养,需要衣物御寒,需要药石医治,无论怎么保护都总有一个腐朽的尽头。


如果她是妖就好了。


她是妖的话,他的神酒就足以治好一切的病,他们也不止是白头偕老,而是永生永世。


可如今,他堂堂鬼王,连一刻的时间都觉得珍贵无比。


他恐惧着必定到来的别离。


 


 


52


她因无法抑制的饥饿醒来。


伸手不见五指,她被困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无论她怎么呼喊酒天的名字都没有回应。


最终是饥饿驱使她化出鬼手破开了囚禁她的木箱。


那处他们曾一起去过的森林里的小草坪上,白色的小花夜风中摇曳,草坪中央是因挖掘而尚未长出杂草的泥土,还有棺木,墓碑。


新月当空,她自棺木中坐起,脚踝上是自化形成老人以来就摘下的铃铛。


 


 


53


她化作路人模样回到村里,发现居酒屋被一个强大的结界包围了起来,连鬼手也会因轻轻一碰而灼伤。


她一打听,村里的人莫不是一脸惋惜。


老板娘溘然长逝。


受不住打击的老板坚持着操办了妻子的丧葬,就随着妻子而去了。


夫妻俩平日里与村里人交情很好,因夫妻俩膝下无子,老板的丧葬是全村人帮忙的,把夫妻俩葬在了一起。


 


 


54


她匆匆返回那处草坪,用掩藏不住的鬼手掘开了泥土,挖出了另一副棺木。


她扑在棺木上痛哭,没有了打开它的勇气。


无法想象酒天是用着什么样的心情,为她戴上那铃铛,亲眼看棺木盖上。


 


 


55


为自己的人类身份做了一个了结,在那个雾气缭绕的夜晚,他化出了他本来的模样。


身丈九尺,张狂红发束于脑后,饿极的鬼葫芦在背后不安分地咬合着獠牙。


那可怕的澎湃的妖气甚至在一瞬间将月染成了红色,就连遥远京都里的阴阳师都为之一震。


鬼王酒吞童子。


为自己曾经的家布下强大的结界,他被前来迎接他回归的属下簇拥着,回到了大江山。


 


 


56


不是未曾想过去阎魔那查找她的转世。


不是未曾想过滋养她的鬼魂,让她能留在自己身边。


只是……


她已经用尽一生来陪伴自己这只妖那连零头都算不上的时光,他又怎么忍心打扰她的长眠,让她用更多人生去满足自己的自私。


 


 


57


她从未如此疯狂地捕食人类。


漫无目的地走,任凭饥饿控制着她吃掉一个个迥异的人类。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倘若她一开始便多吞食人类,更加强大几分,是不是就能多陪酒天一段时间?


直到饥饿终于被满足,她收起狰狞的鬼手抬眼打量四方。


她居然无意识地回到了这里,这个她化鬼后曾经蛰伏、生活过的地方。


罗生门。


她便是那臭名昭著的罗生门之鬼。


茨木童子。


 


 


58


最近天下十分不太平。


鬼王现世,妖魔鬼怪作乱人间。


阴阳师不得不入世,走遍山川,退治妖怪。


 


 


59


寮里来了一只大妖。


没错,大妖,没有签订过式神契约的那种。


披散的白色长发,额前长短不一的红色鬼角,右脚脚踝上挂着一串铃铛,漆黑的眼白里金色的眸,那双鬼手即使是离得近也会被威压伤到。


“而且身材十分火辣。”


妖狐摸着下巴低声说,猛地被对方金色的眸子捕捉到,不禁吓得后退几步。


“不要随便惹女人。”一旁擦拭着爱刀的妖刀姬冷冷地说:“尤其是实力强悍的女妖。”


 


 


60


寮的主人是一名叫做安倍晴明的阴阳师。


而茨木童子此时出现在这里,并不是她答应了当晴明的式神,只是一个交易。


她会在晴明有生之年帮忙退治妖怪,而晴明要帮助自己控制因妖力暴涨而几乎暴走的鬼手。


 


 


61


六十年时光对于大妖来说,不过是眨眼闭眼。只是和茨子相处的每时每刻,都觉得应是永恒。


鬼王大人六十年的消失对于妖来说一点都不奇怪,在小妖们看来,就是鬼王大人出去散了个步回来。


只是这次鬼王大人散步回来后,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看,鬼王大人又在看他酒葫芦上挂着的红勾玉了。


 


 


62


寮里的式神大部分都不敢惹茨木,当然,只是大部分。


妖刀姬在和茨木打过一架,并且发现自己的爱刀不能轻易伤到她的鬼手之后,莫名地和茨木关系变得好起来了。


表现在,寡言的妖刀姬会在碰到茨木的时候,点头以示问好,而茨木也会应一声。


茨木不在乎其他人怎么看她,没事她就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着自酿的酒梳理自己身上因暴食人类而狂乱增长的妖气,晴明来找她就和其他式神一起去退治妖怪,地狱鬼手所向披靡。


她本来就是一只独来独往的妖怪。


直到有一次,那个叫做莹草的小草妖,初生牛犊不怕虎似的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跟她说:铃铛的声音真好听。


 


 


63


就像一滴滴入死水的春雨。


她低声应道:“谢谢……是我去世的丈夫送我的。”


 


 


64


弱点能让任何看似强大的人或妖变得像人,连茨木童子也不例外。


茨木发现式神们对自己没有之前那般缩头缩脑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因自己弱小的原因而和酒天仓促的离别始终是她心中的一根刺,使得她现在对于强大有着难以形容的执念。她在战斗中始终有着一股傲气,见识稍微广一点的妖都觉得有种莫名的眼熟,然而还没仔细想,就被地狱鬼手完全震慑了。


                                   


 


65


酒吞喝着属下进贡上来的美酒,以前觉得是佳酿的酒现在变得寡淡无味。


他是习惯了人类的酒吗?


不……只是这些酒都不是那个人酿的。


他记得那处家里还有几坛埋在地下的酒,没有吩咐小妖而是亲自去挖了一坛带回来,不敢在那里逗留太久。


斟上一杯,耳边又似乎出现了劝他说贪杯无益的声音。


然而不喝醉,怎么见得到你。


 


 


66


大江山的妖怪们也是才知道,鬼王大人出去散步的这六十年,已经结了婚娶了个美若天仙的鬼王夫人。


然而鬼王夫人貌似是个人类,而且貌似已经死了。


鬼王大人很爱那个人类。


不懂情爱的妖怪们觉得这并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开始进献大量绝美的人类,毕竟在他们眼里,人类之间是没什么区别的。


结果是,鬼葫芦一下子把饿了六十年的份补回来了。


而他们的鬼王大人,将酒杯砸在了他们面前,脸色阴沉地叫他们不要自作聪明。


 


 


67


“最近有个突然出现的大妖,到处食人,能驱使地狱鬼手将前来退治他的阴阳师都打败,估计对上鬼王大人您也能撑过几息。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似乎与阴阳师相勾结,虽然不是作为式神,却到处退治妖怪,我们大江山几处驻地的妖怪都受到了退治。”


“所以?”


“……如果能让这妖怪加入大江山,必定是一名猛将。如果不能,必须斩草除根,免得他继续帮助人类手里。”


“切……一群废物。正好本大爷现在心情不好,就去会会这大妖。”


 


 


68


当茨木收到来自式神们的赏花会邀请时,她是怀疑过小纸人是不是找错人了。


虽然最近与式神们的关系确实比以前好上了许多。


然而送信的小纸人是不会认错收件人的妖力的,当她来到约定的地点,式神们已经等候多时了。


而且茨木发现:


来的都是女妖。


 


 


69


赏花会的地点是一株高大的樱花树下,樱花妖理所当然地成为了这场赏花会的主持,三尾狐也来帮忙。


来的人还有青行灯、雨女、鬼女红叶和雪女,雪女一如既往一脸冷冰冰的,似乎是不想来但是被青行灯硬拖着来的。


茨木找了找,并没有在哪个角落发现那个小小的草妖,难道这个赏花会还有化形的目视年龄限定?那骨女清姬她们怎么没有来……


 


 


70


樱花很美。


她和酒天曾经也想栽种一棵樱花在院子里,无奈各种原因一直没有如愿以偿。她想象过酒天在樱花树下饮酒,一定是十分惬意。


“等我一下。”


她匆匆而去,回来时,手中抱着的酒坛让女妖们一阵惊愕。


“只是我自己酿的酒,尝尝吧。”


 


 


71


樱花树下,佳人美酒。


杯中酒液漂浮一片樱瓣,那一瞬间似乎酒香也变得独特起来。她想让酒天也尝尝这酒,他绝对会喜欢的……


“茨木,你看起来有什么故事想要说。”青行灯淡笑着说。


 


 


72


“并没有什么故事。”


“哦?那么要来听听吗?大家的故事。”


 


 


73


在桥上遥望丈夫的归来。


与爱人约定来生再相见。


收起利爪,小心翼翼地维持着陪在她身边的美好。


为了心爱之人,化鬼暴食维持着美丽。


……


 


 


74


“都是很棒的故事。”青行灯靠在她的杖上,眼神闪烁地望向茨木:“那么你的故事呢?”


“我的故事啊……”她望着自己手中的酒杯,酒杯中的酒,酒面上的樱花瓣:“大概不能算故事。”


“我那时候刚离开罗生门……”


 


 


75


“大江山的鬼王,为什么会来我的阴阳寮。我可不记得我请过你来做客。”


晴明摆弄着手里的纸扇,语气不卑不亢,老神在在隐隐带点威胁。


“就你外面那层东西能算结界?本大爷给不小心弄碎了,真是对不起啊。”酒吞冷呵一声,背后众多小妖向着各式神呲牙咧嘴,双方僵持着。


“晴明大人……”童女瑟缩在晴明脚边,不安地问着怎么办。


晴明虽知酒吞此刻来不过只是下马威,真要打他在自己这里也讨不到什么好处。只是这大妖动手,动辄小妖死伤无数,这寮里未成气候的式神众多,如何避免伤害它们才是现在的问题所在。


“不用担心。本大爷只是来找一个叫做茨木童子的妖。”


 


 


76


“我送给他一个玛瑙勾玉,他送我一串铃铛,就是我脚踝这一串。”


“他说如果我戴着这个跳舞,世上所有的人都要为我倾倒。”


“其实比起跳舞我更愿意去练习使用我的鬼手,然而我愿意为他做任何我不擅长的事。”


青行灯觉得有趣地笑了两声:“是什么样的舞蹈?”


茨木觉得她们的眼神里藏着的潜台词都是:跳一次吧。


 


 


77


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一棵巨大的樱花树,同时他还听到了一阵熟悉的铃铛声,脑海深处那一段段记忆也奏响起了这清脆的铃声。


他不禁加快了脚步,一直跟在他后面防止他出尔反尔的小草妖不得不跑起来才能跟上他走路的速度。


靠近了,那声音越听越熟悉,越来越和记忆中相像。


就连……


那阵记忆中的酒香也似乎近在鼻翼。


 


 


78


他可以认错相貌。


他可以认错铃声。


他甚至可以认错酒香。


但是那个在樱花树下翩然起舞的身影他怎么都不会忘记。


 


 


79


猝不及防被拥入一个怀抱。


女妖们瞬间露出自己的攻击姿态,警惕着突然出现的这只散发着可怕妖力的大妖。


而茨木,因为这个怀抱以及他在自己的耳边呢喃的名字而失神。


他在说:茨子。


 


 


80


“酒天?”


只有一个吻回答了她。


拥抱紧到窒息。


 


 


81


“在你带她走之前,我必须跟你说清一件事。”


“有屁快放,阴阳师。本大爷耐心有限。”


晴明眼神复杂地看到茨木露出带泪的笑,依靠在酒吞肩头,而酒吞一手揽着她的腰,两人的动作就像做过无数次一样熟稔。


“我和茨木童子的契约还在,我帮助她压制鬼手,她帮我退治妖怪。你知道她的鬼手失控时会是什么情况吗?”晴明懒懒地抬眼,对酒吞那幅毫不在意的模样有所预料:“地狱鬼手会将这地上的一切都摧毁。”


 


 


82


“你是死后化鬼吗?”酒吞拥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妻子,抓着她的鬼手凑在面前端详着。


“不……”茨木犹豫着,她自然是能感受到酒吞此时的妖力,而且酒吞童子的大名妖怪里鲜少不知,大江山的鬼王大人。就是说,他在遇到自己的时候,就只是伪装成人类而已。而且以他的妖力,化形个几十年不吃人一点事都不会有,不会像自己经常会出现力竭而陷入昏迷的状态。


“我本是罗生门之鬼,那天正好在那处花街觅食……”她抬头瞄了一眼酒吞,又马上低下头,觉得这真是巧。


两只妖,同时化作人类,同时去觅食,偏偏遇到了对方。


 


 


83


真要形容现在的心情的话,便是狂喜吧。


失而复得的狂喜。


连放开拥抱她的手臂都变得如此艰难。


他并不觉得那六十年的相处是谎言编制而成的,只是两只妖以各自最为脆弱的一面去爱对方而已。


唯一气的,就只有茨木在最后时那经常令他担惊受怕的沉睡吧。


 


 


84


哦……还有一点想起来就觉得生气的地方。


“我们就应该要个孩子!”


酒吞恶狠狠地说。


 


 


85


十指相扣,帷帐里人影摇晃。


认真算起来,两人也有二十年多没有做过了。在他们都将自己的化形调整到迟暮后,他们就没有再亲密接触过,那时他们也已经老夫老妻,也不在意这些。之后两人分开后的十几年,他们都在回忆对方中度过。


只是此时,仿佛回到了他们最初相遇时的那段时光,郎才女貌,情意正浓。


茨木化作人身时,为了装出柔弱的样子欺骗一下人类男性,化形多是温柔缱绻的。而她的妖身却是热辣狂野的,右边整条腿都有暗色的花纹,长腿毫无遮掩地露在外面。身上的衣服也不甚保守,轻轻解开腰带就能将她剥干净拆吃进肚。


一直到月色褪去,太阳照下,相握的手才堪堪放开,改为了用手臂拥抱对方陷入沉眠。


 


 


86


大江山的妖怪们都不太清楚,为什么鬼王大人明明是出去干架的,却带回了一个鬼王夫人。


不是说鬼王夫人是一个人类,而且貌似已经死了吗?


难道是死后化鬼?


可是以前因鬼王大人而化为般若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独独是她?


 


 


87


为了不让茨木难做,鬼王对属下的妖怪下过隐世的命令。


一来最近阴阳师们确实声势浩大,二来也不想茨木因与晴明的契约而把地狱鬼手伸向自己的属下。


这可倒霉了其他的妖怪。


酒吞最近也忙碌起来,忙着应付各种上门找茬的妖怪,毕竟茨木是他的副将,他的妻子,她的许多行事都代表着他。


他对她的宠溺大概就是随她喜欢。


而茨木,以前就喜欢夸他,但语气是温温柔柔就像是床笫间爱语般。现在则是想到什么说什么一样,连珠炮似的能让人措手不及,自大如酒吞都会为那些话感到羞耻和不好意思。


总的来说俩大妖的感情还是那四个字。


羡煞旁人。


 


 


88


“茨木童子倒是个幸运的,丈夫本来就是妖。”樱花妖为其他人布酒。


“没有因为各自曾有秘密而互相离间。”三尾狐拿来精致的羊羹。


“生死无法将他们分开。”雨女难得收起她的纸伞,轻抿一口清酒。


“果然,爱这种感情太难懂了。”雪女毫无语调地说,却盯着杯中酒上的樱花瓣想得出神。


“他们的物语,还没有完结。”青行灯低笑,莹蓝的唇角沾染酒液。


 


 


89


过了许久许久之后,酒吞才发现茨木可能怀孕了。


茨木因为与晴明的契约,已经许久不曾吃过人,一开始的暴饮暴食留下的妖力紊乱的后遗症需要长时间的梳理。然而最近茨木又开始觉得饥饿了,不是对人肉的渴望,而是对妖力的渴望。


通常酒吞的神酒一杯就能解决她的这份饥饿,后来需要喝的量越来越多,酒吞才发觉有哪里不对。


 


 


90


爹娘还是人类时都是怀胎十六月才出生,这俩大妖的孩子,要怀多久啊……


 


 


91


他们的孩子有着母亲那样的恶鬼的角,有着父亲那样的强健的体魄。


性格像极其父亲,肆意张狂。


能力却继承了他母亲,沟通冥界,打开通往黄泉的路。


刚出生时十分黏茨木,可惜抢不过酒吞。或许是受了经常被父亲欺负的刺激,妖又早开智,化形与力量挂钩,没等姑获鸟享受多久照顾小孩的乐趣,他的化形就已经是高大青年的模样,而且早早地进入了叛逆期。


 


 


92


“既然你这么好奇,本大爷就一起回答你。本大爷没有家,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明白了吗?”


夜叉在外面浪荡的时候总喜欢这么说,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又像是想摆脱父母和他的关系,他还认了荒川之主当干爹。


就是正值想要证明自己的叛逆期。


结果在外面闹出各种事,还是要酒吞和茨木来给他擦屁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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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偶尔会回他们那家居酒屋,在有点腐朽的建筑里挖出深藏的酒。


去到那处森林的草坪上,他们的“墓”已经长满了杂草,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了一体。


“当初你是用什么样的心情把我埋下去的。”


“想着从此之后,本大爷不会再有爱人的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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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为论文在图书馆奋斗的少年正抓着他的朋友抓狂:“你看这段史料写的,酒吞童子把茨木童子捡回去养,茨木童子成为他麾下的一名大将。可是这边又说,酒吞童子能因为茨木童子不再为祸一个村庄。”


“谁叫你非要选这么一个难写的题目。”他的朋友挖苦道。“妖怪什么的不存在啦,你非要在传说神话里找关系,那当然是人云亦云了。”


“啊啊啊啊到底是父子、上下属还是恋人嘛!?我连茨木童子是男是女我都查不出来!”


“所以说你根本没有听我刚才说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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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弟弟,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被人目击到在街头打架了……和纳小姐,你看这……”


警察委婉地说,面对着这个明明看起来年轻却贵气逼人的和纳小姐,莫名其妙地就感觉自己低了一等。


“真是抱歉,警察先生,我会好好教训这个臭小子的。”


还好是个好说话的。警察默默松了一口气,他原本还担心住在这么一间豪宅里的人都会是些不可理喻的权贵。


“顺便,警察先生,这是犬子。”


警察一脸错愕地在两人看起来年龄相差无几的脸上看来看去,这……就算保养得好也不会这么年轻吧……


“哦……我和丈夫领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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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


那个人类警察一走,茨木瞄了一眼不合作不认错的夜叉,脱下狐裘现出狰狞的鬼手,语重心长地跟自家儿子说:“憋得慌就找你爹娘我们练,出去欺负那些弱小的人类有什么劲儿。”


“你喜欢打总是打输的架么。”夜叉哼了一声。


“喜欢啊。”茨木端详着自己的鬼手,前几天刚修剪的指甲这会儿大概又要再修剪一次了:“我都没打赢过你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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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叉表示就算这碗狗粮是来自自家爹娘的,他也要一脚踢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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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就找你干爹去。”酒吞童子打着哈欠,穿着浴衣出来:“惹麻烦也不要说你是我们儿子,烦你干爹去。”


然后碎碎念地抱怨一大清早地就被人类敲门真是太烦了之类的。


夜叉气得摔门而去。


“酒吞……你这么说太过分了吧。”茨木皱眉看着被狠狠关上的门。


“你是没听过大天狗是怎么说的。他说一看那小子出手,就知道是荒川之主亲生的。”


 


 


99


大天狗刚好在荒川之主这做客。


于是夜叉前脚刚到荒川之主那,他娘后脚就到了。二话不说地狱鬼手就抓向了大天狗,就算大天狗反应敏捷,还是被抓下了几把羽毛。


夜叉目死地看着满天乱飞的羽刃暴风和地上络绎不绝的地狱鬼手,拉着荒川之主走开了。


所以说谁还想和这么彪悍的老妈打架啊。


 


 


100


最后是酒吞来收拾残局,每次给茨木收拾残局他都特别有效率。


大天狗低哼了一声,别以为他不知道是谁背后说坏话的。


“下个月过来我这,请你喝酒。”


“不去。”


“阎魔和荒川之主都答应了,就差你了。”


“……怎么突然请喝酒。”


酒吞一把揽过身旁的茨木,长年累月的相处已经让他们默契异常,又都是俊美的化形,俩妖靠在一起仿佛是天生就长在一起,亮瞎旁人。


“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滚!”


大天狗踢翻了你的狗粮并使出了羽刃暴风。


 


 


END